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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11月16日,“下五家子惨案”71周年纪念日; ●82岁的杨淑芳老人是“下五家子惨案”唯一健在的幸存者; ●惨案中杨淑芳失去了9位亲人,她趴在驴槽子底下才幸免于难; ●每逢这一天,杨淑芳老人都更容易想起那悲惨的情景,她说——
11月16日是“下五家子惨案”71周年纪念日。在这个纪念日的前夕,我们专程来到南票区暖池塘镇灰窑村,拜访了年已82岁的杨淑芳老人。杨淑芳老人是“下五家子惨案”唯一健在的幸存者。虽然年事已高,耳朵有些背,眼也有些花,记忆却惊人的好。尤其对发生在71年前的那场惨案,老人家记忆犹新,回顾起来历历在目。 让我们循着老人的讲述,走进那段血火纷飞、仇恨铸就的历史。 那年我才11岁 “那年我才11岁,今年我82岁,整整71年了。”杨淑芳老人一句平淡的自述,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。老人家神色祥和语态平静,仿佛在给她的儿孙们讲述一段古老的童话。 日本鬼子为什么对咱下五家子人下狠茬子呢?这事还得从日本鬼子刚到咱这儿的时候说起。那是1931年秋天,天已经很冷了,地上铺满了霜雪。当时我才6岁,人不大记事挺早。听赶集回来的人们说日本鬼子来了,见人就杀,见东西就抢。大人们都很慌张,无不恨怨这个混乱的世道。我们这些小孩子虽然也跟着害怕,却挺好奇,日本人也是人,为什么叫他鬼子呢?直到有一天,一队日本鬼子进山来抓胡子,我们才解开这个疑问。日本兵那个穿戴就不像个人,裤腿上一边一个鼓起两个包,帽子上还有几块布帘子,像尿布,背上还背个铜锅子(钢盔)镏明瓦亮,一张嘴叽哩哇啦的不知说啥玩意,吹胡子瞪眼的凶着呢。真是一群鬼子,活该咱这茬人遭罪了。乡亲们心惊胆战没有心思过日子。 有人却不害怕,就是日本鬼子要抓的那些胡子。所谓的胡子可不是电视里演的那种又打又抢、到处绑票的土匪。那年月兵荒马乱没有安全感,官家除了向老百姓征粮派款,别的事什么也不管。乡亲为了自卫纷纷武装起来,日子富裕的人家自个儿买几条枪,一般的人家几家合伙买一条枪。哪地方有个风吹草动,几个村子就联合起来互相支援。我家18口人,人多地少买不起枪。有事的时候,父亲和两个叔叔就拿着镰刀锄头赶去参战。二叔杨树森是个积极分子,冲锋陷阵毫不畏惧,在乡亲们中间很有威望。那时候乡亲们把不当兵却握有枪支的人,习惯地称为“胡子”。所以当时下五家子一带的“胡子”都是安分守己的好人,爱国爱民有正义感的好汉。 1932年1月9日,农历腊月十四。缸窑岭“胡子头儿”亮山起会拉杆子,聚集数千抗日民众,在锦西县城 冫工家屯附近,打死100多个日本鬼子,还打死一个叫古贺山的大官儿。这之后缸窑岭地区闹起了义勇军,下五家子有不少人参加抗日活动。鬼子汉奸把下五家子叫“胡子窝”,就是因为下五家子老百姓不服日本鬼子统治,所以日本鬼子恨死了下五家子人。 1935年春天,100多个日本鬼子,还有汉奸队,从锦西来到下五家子围剿抗日义勇军。让咱下五家子人在大东沟打了个埋伏,打伤10多个,还抓住几个活的。那几个活鬼子被人们绑起来押到各村各屯游街,大人小孩儿追着撵着看热闹,抗日情绪十分高涨。这之后日本鬼子又来了好几趟,哪回也没占着便宜,都让咱下五家子人打个稀哩哗啦。这年夏天,正耪地时候,下五家子抗日骨干在村东香炉山还打下一架日本飞机,掉在村子西边河套洼里。飞机肚子里坐着两个日本鬼子,当时就摔死了。乡亲们说这下祸可惹大了,日本鬼子不会善罢干休。扛枪的爷们儿都跟上八合(刘国儒)到朝阳二十家那边打游击去了,家里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小孩儿,青壮年也有一些,都是没有枪的人。 为了防备日本鬼子前来报复,乡亲都搬到山林里去居住,除了下地干活儿哪儿也不敢去。日本鬼子和汉奸到屯子里来了好几回,一个人也没遇见。我二叔杨树森,还有姜佐周、张臣不听邪,在山上住不几天,就着忙到集上打听消息,结果一去就没回来,让汉奸认了出来当场给抓走了。这三个人被日本鬼子投进大牢,天天过堂,逼问他们“胡子”都哪里去了,村子里的人都躲在什么地方。 那三个人都是硬汉子,进了大牢除了叫唤什么也不说。日本鬼子和汉奸气得发疯,往死里打他们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。后来日本鬼子换了方式,经常穿上中国衣服到屯子里来,看不见人就上山找,有时还带着穿白大褂的医生。不管看见谁都装出一副笑模样。看见小孩子给糖球儿,看谁脸色不好就给检查有病没病。唠起嗑儿来就说皇军只抓跟皇军做对的“胡子”,而皇军绝不跟良民老百姓做对。乡亲们知道他们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,都离他们远远的不跟他们搭话,给药片给糖球儿随手都扔了,怕他们下毒害了人,警惕性高着呢。 转眼下了秋,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。人们还都住在山上,小孩子冻得直哭,大人也冷得受不了。日本鬼子很长时间没有来了,汉奸也没有什么动向。人们以为那股风过去了,日本鬼子也许真的如他们所说只抓“胡子”,不跟老百姓做对,就一家跟着一家陆续搬下山来。殊不知日本鬼子等的就是这一天。见乡亲们全部回到了村子里,日本鬼子觉得时机已到,终于举起磨得雪亮的屠刀,开始了蓄谋已久的大屠杀。 那天是十月二十一,下着小清雪 “那天是十月二十一,深更半夜天还下着小清雪。”杨淑芳老人在喃喃地叙说着,皱纹纵横的眼角上溢出一汪泪流,那场发生在71年前的惨案分明刺痛了她那已经苍老的心怀。 “我们家住在五家子屯中间,左右邻居一家姓刘,一家姓芦,我家在中间。我一家18口人,父母生了大姐、二姐和我三个女儿;二叔二婶生了4个儿子,1个女儿;老叔老婶生了两个女儿,1个儿子;奶奶去世早,爷爷领着这一大家子人一块儿过日子。虽然穷苦了些,却相处得融洽和睦,充满着友爱和亲情。” “惨案发生的头一天,老叔去了缸窑岭,听说二叔从县大牢里押了回来,爷爷让老叔去打听有那回事没有。老叔到了缸窑岭没打听着,不甘就那么回来,找个地方住下了。我大姐到姥家去了,本想那天回来,姥姥极力挽留就多住了一宿,所以惨案发生那天,老叔和大姐都不在家,这才免遭一死。” “半夜时候,我正睡得迷迷糊糊,恍惚觉得谁在喊我,还直扒拉脑袋。醒过来听我妈说老鬼子来了,快起来穿衣服,惊慌得嗓子岔了声儿。我慌忙穿上衣服,看见二婶和老婶拢着各自的孩子都在瑟瑟发抖。砸门声,叫骂声,哭叫声,鸡喊狗叫声,不断从当街上传来。我爹说咱快点跑吧!爷爷不让跑,他说咱家没有人当胡子,老鬼子抓不到咱们家。正说着当院噼里扑通响起脚步声,紧接着就有人砸门,像敲破瓢似的眼看就要碎了。爷爷和父亲继跟着去了外屋,刚走到门口,门就被砸破了,嘁里出溜进来一帮人,听说话声有日本鬼子也有汉奸。一个汉奸举起手里的火把,往爷爷和父亲的脸上晃了晃说,皇军在西河套开会,老爷们儿都得去!母亲和二婶儿担心爷爷年岁大了受不了惊吓,争着说让我们去吧,把老爷子留下看家。那个汉奸和几个鬼子兵举着火把里屋外屋搜了一遍,见没有别的男人,说了句老娘们儿不许去,就把爷爷和父亲带走了。爷爷临出门时候,还回过头来叮嘱家人好好在家待着,他去一会儿就回。谁知道爷爷和父亲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。后来听从死人堆儿里逃出来的刘勤说,日本鬼子将全村100多个成年男人押到西河套,用绳子、裤带、腿带绑起来。当时天已经蒙蒙亮了,小清雪还在下,人们头顶和肩头上都落了雪花。日本鬼子押过来三个人,五花大绑的,到跟前一看还是夏天里被抓去的我二叔杨树森,还有姜佐周和张臣。日本鬼子用刺刀逼着我二叔他们三个指认谁是“胡子”,他们三个人谁也不说,我二叔被逼急了破口大骂日本鬼子。日本鬼子用刺刀将我二叔他们三个活活捅死,随后就用机枪朝人群里扫射。人们成排地倒了下去,西河套遍地死尸。日本鬼子停止扫射又挨个复查,发现有蠕动的和呻吟的就用刺刀补一刀,然后把死尸拉到附近的大菜窖里堆在一起,浇上汽油焚尸灭迹。刘勤就是这功夫逃出来的,日本鬼子开枪扫射时他身上中了两枪,却没伤着要害。躺下装死。两个鬼子兵往大菜窖里拖死尸时,他的胸脯子都被拖破了皮。为了寻找机会逃命,他忍着疼痛不敢吭声。鬼子兵往死人堆里扔柴草浇汽油点着火,刘勤这才起身逃跑,鬼子兵开枪没打中,他跳到附近的一眼大井里才逃出一条命。 再说家里这边,爷爷和父亲被几个日本鬼子押走之后,家里就剩下我妈、二婶、老婶,三个大人,还有我们三家的10个孩子。我们还以为没事了呢,准备上炕等着爷爷和父亲平安回来。没料想又一伙日本鬼子闯了进来,把我妈和二婶用绳子绑在一起扔在灶炕门上。然后抱来柴火堆在屋檐下放火就烧,屋里屋外一片烟火。老婶见事不好叫一声快跑,一手一个抱起她自己的两个孩子从小窗户跳了出去。窗户已经着了火,老婶身上也着了火,她的两个孩子吓得大声哭叫。在大门口堵着的鬼子兵听声回到院子里,看见老婶的大女儿端着一瓢水,娘俩儿正忙着往身上撩水灭火。几个鬼子兵同时开枪,当即把老婶和她的一个女儿、一个儿子打死。老婶的大女儿也中了一枪,子弹从腋窝打进去,从脖子钻出来,跌倒在地没伤着性命。 这光景屋里屋外的火烧圆了盆,房木直往下掉。我妈和二婶,还有我们几个身上都着了火,烟呛得出不来气。我妈让我们几个快往外跑,二婶的几个儿子拉开前门,外面大火借着风劲儿扑地钻进屋里,把他们几个推出去多远。我找着菜刀给我妈和二婶割断了绳子,然后都顺着小窗户逃到外面。在这之前,二婶的五个儿女还有我二姐已经跑到外面。二婶的一个女儿钻进驴槽底下,招呼别人快到她那里躲着。人们就往那里跑。二婶拽着9岁的三儿子、抱着3岁的小儿子刚跑到下台阶,鬼子兵又返回大门口,朝我们噼叭乱开枪。二婶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当场被打死在当院。9岁的三儿子抱着3岁的小儿子钻到驴槽底下,把3岁的小儿子放在地上,仔细一看早没气了,眼袋上让枪弹钻了一个血窟窿。9岁的三儿子大脑也让枪弹钻了个眼儿,吱吱的往外冒血。这时候我清楚地看到院子里到处都是烟火,梨树柳树还有墙头上的草都着了火。我们活着的七个人挤在驴槽底下,扑灭了身上的火,眼看着亲人倒在血泊里,两头毛驴也被活活烧死,不敢动不敢哭,一直挺到晌午,日本鬼子撤走了才敢钻出来。 这一场惨难,我家18口人死了一半,爷爷杨福顺、父亲杨树荣、二叔杨树森被日本鬼子杀死在西河套;老婶和她的一儿一女、二婶的三个儿子被日本鬼子枪杀在我家院子里。我妈和二姐还有我,二婶和她的三儿子还有一个女儿,老婶的大女儿,计七口人钻进驴槽底下侥幸活命。老叔和我大姐外出没回来,也逃过一死。全屯子80多户400多口人,被杀害378人,很多人家满门抄斩灭了种。现场逃出活命的人,除了我家7口人,还有刘国庭哥俩、刘勤和白金祥等,仅仅十几个人。刘国庭的妹妹刘国珍也逃了活命,她已经出嫁到外村,那天回娘家赶上这场屠杀。此外。像我老叔和我大姐这样外出没回来的,还有刘明善、姜学宇等在惨案即将发生时刻逃出虎口的人,约有20余人,活命者总计30多人。大火燃烧三日无人敢救,村中房屋500多间,数百头牲畜家禽全被烧毁。 “十月二十一这天,我一辈子也忘不了!” 老人的脸上滚落几滴泪珠,徐徐呼出一口长气,仿佛刚从那场惨案中逃离出来。 孩子啊,这深仇大恨可忘不得 惨案发生当天,附近村屯的百姓就知道了。汉奸到各村宣扬火烧“胡子窝”的成绩,还说这就是跟皇军做对的下场。杨淑芳的老叔杨树祥从外地赶回村子,迈进家门看见满院子里外横七竖八都是死人尸体,连气带吓当即昏死过去。等他醒过来,天色已经傍晚,两个嫂子还有几个侄女侄儿都围着他哭喊。杨树祥打起精神,仔细看了看烧得糊拉八曲的妻儿和侄子,还有受了枪伤但还活着的女儿,惨叫几声再次昏厥过去。几天后,周边村屯的乡亲们相约前来,把村子里遇难的妇女儿童的尸体运到西河套,连同那些被日本鬼子枪杀的男人尸体集中掩埋,堆起一座高大的坟头。 村子里无法住下去了,恐怕连累亲友不敢前去投奔。“老叔领着我们孤儿寡母,来到马道子屯,在两间破屋子里住了下来。我妈和二婶的脸都烧得破了相,我们几个孩子的身上也都脱了皮,整天流脓淌水。亲友暗地里接济我们,这家送点吃的,那家送件穿的,挨冻受饿熬过一个寒冷的冬天。” 第二年春天,二婶领着她的一儿一女逃荒走了,直到现在也没个音信。我们母女4人来到灰窑投奔姥家,从此在这里安下身来。老叔领着他的大女儿继续住在马道子屯那间屋子里,满洲国垮台后他又搬回下五家子重新盖房安家。挺好的一大家子人,让惨无人道的日本鬼子给祸害得分崩离析。 杨淑芳的母亲领三个女儿在灰窑村落下脚,含辛茹苦惨淡经营终把女儿拉扯成人。大女儿嫁到当地横山子,二女儿远嫁阜新,小女儿即杨淑芳嫁给本屯一户老实本份人家。 杨淑芳和老伴儿生育三儿四女,挨了说不尽的苦累,儿女们都已成家立业。如今杨淑芳已是儿孙满堂,她家是个拥有40多口人的大家庭。儿女们小的时候,杨淑芳经常把她的苦难遭遇讲给他们听。杨淑芳没念过一天书,年轻时候除了到镇上赶几回集,连县城都没去过。然而她的心窍却十分开明,懂得落后就要挨打,贫穷就要受欺负的道理。“日本人凭啥敢到咱中国来杀人放火,就是人家那时候比咱们有能耐。”现在天下太平了,可得好好学文化长本事报效国家。杨淑芳老人用这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,教育了儿孙两代人。前些年生活困难条件不好,七个儿女只有两个考上大学。3个念到中学就供不起了,大儿子和大女儿小学毕业就回家干活、挣工分。这几年条件好了,孙子外孙都很争气。8个孙子、孙女,5个外孙、外孙女除了一个念小学的外孙女、一个读高中的小孙子,其余11个孙子辈都是全日制本科大学毕业生。有的在上海,有的在北京,还有的去了国外,都成了有用于国家和民族的优秀人才。 “下五家子惨案”距今已有71年,杨淑芳老人是目前唯一健在的幸存者。老人家一再表示趁她还活着,一定把“下五家子惨案”的真相告诉给更多的人。“孩子啊,这深仇大恨可忘记不得!”老人家再三这样嘱咐她的儿孙。杨闯是杨淑芳的小孙子,正在读高中。杨闯说奶奶之所以这样叮嘱我们,并不是希望我们向谁复仇,那种想法太狭隘了。而是希望我们以老辈人的惨痛遭遇为动力,激发我们热爱国家、热爱民族、奋发学习的精神意志。我的哥哥姐姐们就是怀着奶奶的不屈希望,刻苦求学走出山沟,成为新时代的建设者的。这位有志于未来的青年人,道出了千千万万个中国青年人的心声。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,杨淑芳老人不仅是在叮嘱她的儿孙,也是在告诫千千万万个中国人。 |